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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代人的乡村教育坚守

零零社区网友  2022-11-21  互联网

四代人的乡村教育坚守

农民日报·中国农网记者 高飞 巩淑云

  

  

  四代人的乡村教育坚守

  

  1956年,曾祖母王蕴珍在扫除文盲运动中被评为“教师模范”。

  

  

  四代人的乡村教育坚守

  

  1989年,爷爷邝戎生(一排右四)和学生们的毕业留念。

  

  

  四代人的乡村教育坚守

  

  奶奶郭秀芳(二排左五)和学生们的合影。

  

  

  四代人的乡村教育坚守

  

  妈妈刘传芹(一排右四,抱着邝文媛)和学生们合影留念。

  

  

  四代人的乡村教育坚守

  

  2021年6月,邝文媛(一排左三)和第一届学生的毕业照。

  

  像歌里唱的那样:“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二十几岁的生命历程里,叠加着一家四代人对教育事业的坚守,烙印着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初心,也留存着乡村教育变迁的记忆。

  70年前,曾祖母就站在这里;62年前,奶奶站在这里;29年前,妈妈站在这里;3年前,邝文媛也开始站在这里。

  这里,是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乡村的三尺讲台。

  3年前,大学毕业的邝文媛和家里的长辈们一样,开启了乡村教师的生涯。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吧,从小耳濡目染,走到今天也是必然。”26岁的邝文媛早已是大名县张铁集中学的教学骨干了,像歌里唱的那样:“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二十几岁的生命历程里,叠加着一家四代人对教育事业的坚守,烙印着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初心,也留存着乡村教育变迁的记忆。

  这“不变”和“变”,让长大后的“我”,成为了更好的“你”。

  

  读过书的女子,在那个年代很难得

  “从小曾祖母就给我讲这张奖状的故事。”摸着手里这张泛黄却依旧精心保存的奖状,邝文媛似乎在触摸一段扫盲识字的历史。早在1956年,曾祖母王蕴珍就在扫除文盲运动中被评为“教师模范”。“曾祖母很珍惜这张奖状,搬了几次家都随身带着,读过书的女子,在那个年代很难得。”

  更难得的,是读过书又继续让更多女子读书的传承。新中国成立之初,一场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师范学校毕业的王蕴珍积极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洗掉手上的泥土,掸净身上的灰尘,毅然做了代课老师。

  在当时做代课老师,不仅要白天教小学,晚上还要教夜校,就这样还是“挣不了几个工分”的工作。不仅如此,她还要种地、纺线,操持大小家务,养活六个孩子。村里的人都劝她“回家种地带孩子吧”。但是王蕴珍却很“犟”,她要不干,她识的字就只能在自己脑子里。而且在当时,教师少,女性教师更是稀缺,她觉得“我不去教书,村里的女娃娃就不会来了。女娃娃不来,她们一生可能就只知道种地带孩子了”。让女孩子多读书,她们就能改变几代人的命运,这是曾祖母的信念。

  正是因为知道读书认字的重要性,恰逢我国开展大规模扫盲运动,所以,曾祖母这个南方城市来的女性,重新找回知识分子的责任,一改往日种地带娃的面貌,像一面镜子一样,把字照进了农民心里,也把外面的世界照进了他们的心里。在她的带动下,适龄的孩子们、街头打杂者、货场的脚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特别是村里的妇女、女孩都慢慢走进了课堂,附近的村庄也渐渐形成了“女性也要识字”的传统。

  当地民风淳朴,吃饭都到大街上吃,而且可以互相吃对方的菜。为了让学生多吃一口,曾祖母常常饿着肚子。而且为了让学生腾出更多时间读书,她就帮学生割草喂牛、喂猪。邝文媛总在想是什么让曾祖母这么一位南方城市来的文化人一头扎进北方农村的?后来渐渐明白,那个年代,陶行知先生“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教育理念就长在了那一代教育工作者的心中,而他们的教育经历又深深地嵌入与共和国同成长的年轮里。

  曾祖母去世时,邝文媛刚刚6岁,并不太了解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当时家里陆续来了很多曾祖母的学生,每个人都来含泪送她最后一程。“沉痛哀悼,先生千古”,挽联上的8个字有重量,更有分量。

  投身乡村、致力教育的精神是曾祖母为这个家留下的丰厚遗产。邝文媛的家里一共有12位教师,且他们大多是乡村教师。乡村的教育环境一直在变化,但不管遇到怎样的情况,她的家人没有一天离开过。

  

  牛棚小学

  跟着邝文媛,我们拜访了她的奶奶郭秀芳。环顾四周,干净整洁,是典型的教育工作者的生活环境。郭秀芳说:“我婆婆是个了不起的人,‘等号的两横必须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做人也是如此’,这句话影响了我几十年。”端详郭老师,她也的确做到了: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搭配得体的服饰,哪怕是坐在沙发上也是板板正正的姿态……

  “那是1958年,我记得清楚得很,那会儿我才17岁,比文媛还小呢。考上了师范速师班,学校离家有四十里地。我一个人背着行李,步行去求学。也是年轻,一路没觉着远,也没觉着累,就光顾高兴了。”两年后,因为急需老师,郭秀芳速师班提前毕业。由于成绩优异,成为一名师范附小的老师。也是在这里,她结识了邝文媛的爷爷邝戎生。

  婚后不久,邝戎生夫妇听说一个叫白仕望的村子适龄学生很多,但因为各种情况,村小已经停办了很久。不能让孩子没学上!于是夫妻俩主动请缨,离开了令人羡慕的师范附小,去到了当时“没教室、没老师、没学生”的白仕望村。

  “那会儿条件真是艰苦,跟现在没法比。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大家肚子都填不饱。我们刚到村里的时候,住的地方都没有,就找了间牛棚,白天就挨家挨户上门动员学生。”经过不懈努力,五个年级两个班的白仕望小学就这样重新开学了。没教室,就在牛棚里上课。“1963年3月,我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文媛的伯父就出生在牛棚里。”

  郭秀芳接着说:“条件苦是苦,但是精神上很富足。当地村民都知道读书认字是件好事,对我们很照顾,把我们当成村里人,不管是生产队过节杀猪还是村里分水果、蔬菜,都有我们一份。”

  1963年8月,海河特大洪水来临,牛棚被淹。教室没有了,但教学不能停下。于是,水位每升高一次,教室就搬到更高地势的社员家,先后辗转了七个地点教学。“带着学生们往高处走,在村民的门楼里讲课。连搬教室的路上,我们都在背古诗。”

  为了不让农村孩子掉队,不管他们身在哪个村子,每个周末,夫妻俩都坚持义务给有需要的学生补课,这一补,就是四十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们所在的村子学生成绩都很好,这个“牛棚小学”,也渐渐地变成了重点小学。

  1968年,国家号召“公办教师下放,生产大队来办教育”,邝文媛的爷爷奶奶回到了老家——大名县西未庄乡。

  “西未庄乡很大,又赶上五六十年代的生育高峰,小学生很多,教室都容不下。”郭秀芳就想,在白仕望村,牛棚都能当教室,课比天大,什么困难都不能大过给孩子们上课!于是就把自己住的房子腾出来当教室,孩子们从家里带来小板凳,把土坯当课桌,奶奶就在土坯台上讲课。新的班级,又诞生了。

  当年的那批学生,现已成为社会栋梁,大名县西未庄乡白水村小学校长郭炳山就是当年的学生之一。“老师要求很严格,那时候别的学校糊窗户的纸总是被顽皮的学生弄破,但我们的窗户纸都黄了也没有人动。而且老师在周末都会义务给大家补课,就怕我们比别人差。”回忆当年,郭炳山仍是满满的感动与自豪。

  老师的严格和付出换来了学生的优秀和成长。1980年,奶奶的学生安磊因为母亲工作的原因转到北京去上学,经学校测验,安磊跟上北京的教学进度完全没有问题。“去北京的时候还是很忐忑的,毕竟是首都啊,就怕自己跟不上。”听到测验结果后特别激动,赶紧给郭老师写信报喜。“他在信中说北京的老师也很惊讶,农村培养的学生,竟然已经达到了大城市的水平。”谈及此,郭秀芳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欣慰。

  教育,不仅是教书,还是育人。他们对教育的热爱,深深影响着他们的学生,让一部分村里娃走了出去,也让一些娃接过了教育的大旗。1984年,爷爷邝戎生本来有留在县里教育局的机会,但是因为舍不得学生们,选择回到西未庄中学做教导主任。巧的是当时西未庄中学的校长正是他的学生。此后,师生二人每天早晨风雨无阻地站在学校门口迎接学生,这一站,便是14年。

  学校不仅是爷爷奶奶的工作场所,更是他们一生的守候。操场是土地,下雨天到处都是泥。就是在这样的操场上,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学生们跳皮筋、丢沙包。也正是这样的操场,邝戎生用心守护了多年。1996年洪水,邝戎生怕操场被雨水冲毁,总是冒着雨堵操场,学校的老师学生都撤离到地势高的地方,邝戎生在瓢泼大雨中独自领着一只大黑狗,坚守校园。“直到现在,都84岁了,下雨天他还会撑着伞站在雨里呢。”郭秀芳笑着看了老伴一眼。

  

  被改变的人生

  “文媛妈妈刚上班的时候,家离学校也是几十里地,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冬天北风呼呼地吹,手上都是冻疮。她也是坚强,从没嫌苦叫累。”谈起自家儿媳妇,郭秀芳满脸笑意。

  接过女儿倒的水,文媛的妈妈刘传芹顺势坐到了郭秀芳的旁边,接着婆婆的话说:“每次骑车快到学校门口时,学生们都跑来接我,那会儿大家好像都不怕冷。”1994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那年下了一场大雪,刘老师一不小心就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太早了,天都没亮,路上也没人,她疼得好久都动不了。但想到孩子们肯定都冒着风雪在门口等着,于是咬咬牙爬出沟,自行车轮胎都摔得变形了。“哎呀,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愣是又骑车去学校,孩子们在门口都等了好久。看到我过来了又是帮我扶自行车,又是帮我掸雪,还问我疼不疼。摔下来那会儿都没顾得上哭,看见他们之后啊,眼泪就忍不住打转转了。”

  上世纪90年代村里的教学条件依然很苦,教室多数是平房,窗户不大,大部分糊的是塑料布,用玻璃的很少。两个人一张桌,一条板凳,桌上很多小刀刻痕,有的桌子角还刻着“早”字。取暖就用铁炉子,由班级里的男生轮流生火。生火得有煤,刘传芹可没少给学生买煤球。孩子们上课太冷了,手冻得皴裂,不停地哆嗦,“实在看不下去。其实我当时工资就几百块钱,也不富裕,婆婆听说要贴钱给学生买煤球,不仅没反对,还主动拿出自己的工资支持。”

  乡村教育一直在发展变化,不同时期的不同环境、不同政策都会直接影响着乡村教师的境遇和选择,而他们又直接影响着村里娃娃们的未来。

  2003年集中办学后,学生渐渐流失,同事也陆续离开,最后村里小学只剩下校长和两名老师。刘传芹教完六年级以后,发现小学一年级已经没有新生了,学校也变成一个教学点,要和别的村子教学点合并。“这是大趋势,没办法。一开始学生不愿意出村上学,可是怎么办呢?后来我自己就先过去了,随后学生也都去了合并点上学。学生们总说,‘刘老师在哪里,学校就在哪里’。”2014年,邝文媛的姥爷瘫痪在床,刘传芹白天去教学,晚上照顾生病的父亲。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她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课比天大,她没有耽误过学生一节课,从没放弃过任何一位学生。

  她有一位女学生叫魏桢,成绩优秀,但家庭困难,家长几次想让她退学。刘传芹知道后多次找她谈心,给家长做思想工作,最主要的是给孩子提供生活学习用品。经过不懈努力,终于说服了家长,魏桢也很争气,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河北农业大学。

  魏桢也感慨:“如果不是刘老师一次次的谈心,我估计早已经辍学打工去了,更不会考上大学,刘老师改变了我的人生。”

  

  一辆往返城乡的“朴素”面包车

  2019年,邝文媛接过希望的火把,成为一名特岗教师,也是家里的第四代乡村教师。临行前一天,她的奶奶和妈妈都红了眼眶,不断地嘱咐:“不管去哪里,都要好好教。”

  大学刚毕业就考上特岗教师,找到了理想的工作,邝文媛觉得很满足。然而,刚参加工作的情景却让她直摇头。尽管条件比妈妈初上班时已经好多了,但是冬天的风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柔和。冀南大地的冬天,寒风呼啸,邝文媛所在的张铁集乡中学离县城近二十公里,学校没有通勤班车,等一辆城乡公交还要早起一个小时。

  “躲在被窝里真不想起床,有时候忍不住跟奶奶和妈妈诉苦。”家人了解情况后,就经常开导、鼓励她。奶奶说:“你一个人在乡村的坚守,换来的是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从乡村走出去,这是大德也是大善……”好在有同样情况的不止邝文媛一人,学校有位叫李俊民的同事,家也在县城,往返学校总开着一辆“朴素”的面包车。虽然车窗不严实,风一直往车里灌,但是时间灵活,比赶城乡公交方便多了。于是在县城居住的五位同事,就“众筹”每月油费,每天早晚往返于城乡之间。有了同伴,车内少不了欢声笑语,也就感觉不到孤单和寒冷了。

  在家人的鼓励和同事的陪伴下,邝文媛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和孩子们既是师生,更是朋友。2020年全县教学质量抽测,孩子们的成绩从倒数跃升至乡镇中学第2名,提高了12个名次。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她之前面对的只是一点小困难。比起曾祖母、奶奶和妈妈她们当时的教学条件,邝文媛深刻感受到时代的变化。奶奶经常回忆,以前的乡村课堂就是一支粉笔、一块黑板、一本教材。教材数量还需提前报,以备印刷。学生没有课本,老师就自己用简易的工具刷子给学生印出部分内容。不仅如此,她们那时候经常饿着肚子,还要干农活,一边纺线一边备课。“以前的一块黑板变成了现在的多媒体教室、智慧教室,一根网线让在乡村学校的孩子们也能足不出户了解外面的世界,享受全国各地优质教育资源。和爷爷奶奶那时候不同,我们乡村教师也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做‘新’乡村教师。”邝文媛感叹。

  “当老师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就是看到自己的学生有出息。”胡会燕是邝文媛的学生,她的母亲常年生病,有时候还会到学校门口喊孩子,无疑影响孩子的学习。于是邝文媛便把手机号码给了胡会燕的妈妈,邝文媛来向孩子转达,也在转达中“过滤”掉影响孩子的东西,能解决的邝文媛在未转达之前就帮孩子默默解决掉。去年,胡会燕考上了师范学校,邝文媛感到很欣慰。

  为他人抱薪者,同样得到他人的温暖回馈。有次邝文媛去赶集买菜,卖菜的大姐听说她是自己女儿中学的老师,忙不迭地又扯个塑料袋装上新鲜蔬菜,说她女儿就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去年考上了重点高中,非常感谢老师们。“大姐把菜一个劲儿地往我手上塞,说什么也不要钱,没办法,我扔下钱就赶紧跑了。”

  “小时候听奶奶、妈妈讲类似的故事,觉得离我自己很遥远,也没什么切身感受。但真正当了乡村教师后,才明白了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邝文媛说。唯有读书高,对农村孩子来说尤其如此。因此,乡亲们对娃娃都有很高的期望,也因而对老师们有特别的热情和尊重,这让她深刻感受到乡村教育的意义。

  乡村教育不只是乡村教师的责任,而需要社会的合力,尤其需要政策的推动。再穷不能穷教育,不再是一句口号,党和国家高度重视乡村教育,脱贫攻坚更是带来乡村教育新面貌。作为曾经冀鲁豫三省交界的贫困县,大名县的中小学教师和学生,是这场战斗的见证者,更是这场胜利的受益者。

  如今,义务教育学校不仅免收学杂费,还对贫困学生发放补助,这里不再有因家庭贫困而失学的适龄儿童,饿着肚子上学的情况也已经成为历史。“当年,我们为了不让一个孩子失学,一家一家做工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郭秀芳说,“还是现在好啊,家长们抢着把孩子们送到学校,还是国家富裕了,强大了。”

  农村孩子在学校里的各种生活细节也得到了保障,比如学生们有免费的营养餐,邝文媛给我们介绍,“鸡蛋、牛奶是固定的,每天还在沙琪玛、蛋糕、饼干、面包、核桃仁中选加一种,一周都不重样。”

  邝戎生从房间里拿出了一个漂亮的盒子,里面是他和老伴儿的乡村教师从教30年荣誉证书。“党和国家没有忘记我们!”作为老教师,邝戎生夫妇无疑是光荣而幸福的,而这份荣誉,也不断激励着后辈,激励着以邝文媛为代表的新时代的青年乡村教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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