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农民拿出各种牌子的化肥口袋向记者诉苦:被忽悠买肥,实在难辩真假
春夏之交,地处中原腹地的河南省鹿邑县迎来玉米备肥旺季,与往年的此时一样,各路化肥销售大军开始蠢蠢欲动,入村进户吆喝,“送科技”、送赠品、请客吃饭、搭台唱戏、参观工厂……据知情人介绍,在这些热热闹闹的营销手段背后,近来在当地活跃着一些来路不明的“忽悠团”,正在将大量可疑肥料送进了鹿邑乡下,送进了农户家中。寻找问题化肥“忽悠团”,挖掘他们背后的隐密勾当,记者启程赶往鹿邑。
千里来电
“忽悠团”开进了村
鹿邑位于豫东地区,隶属周口市,是一个典型的内陆农业大县,耕地面积124万亩,主要农作物有小麦、玉米、高粱、棉花、烟叶等。截至2010年,鹿邑连续三年获得全国、全省粮食生产先进县。与农业大县相映衬的是,鹿邑的农民人均收入仍然在全国平均水平之下。据公开的资料显示,2010年农民人均纯收入4740元,而同期的全国水平是5919元。
农业大县自然是农资消费大县,也是化肥企业的“必争之地”,更是假劣农资的觊觎目标。5月13日,一名当地农资经销商给本报编辑部打来了电话,他称,近来当地农村出现了很多操着外地口音的销售人员,向老百姓兜售问题化肥。他还称,在鹿邑,打着各种旗号下乡促销问题化肥的人,近些年越来越多。他们经常在种植季节来临时,组团在农村游荡,以惠农助农和推销高科技产品为噱头,并许以各种小恩小惠,蒙蔽不明就里的乡亲们。“我们这儿百姓都俗称他们是‘忽悠团’。”
老农诉苦
只有尿素让人踏实
两天后,记者赶到了河南鹿邑县,踏上了寻找“忽悠团”踪迹的旅程。正值麦子扬花、灌浆的时节,千顷麦田,碧浪翻滚。据当地人介绍,小麦、玉米是当地最重要的两大主粮,种植面积最大,到6月上旬左右,麦子成熟收割后便要播种玉米,眼下农民们正忙于购置夏玉米用肥。
5月16日,刚刚踏进鹿邑县城,记者在街头巧遇当地一名姓陈的老汉。记者从他的口中得知,他是近郊的一名农民,家中有七八亩土地,眼下是趁着农闲在县城开三轮车载客拉活。“如今化肥什么的都越来越贵,做点副业挣点钱贴补家用。”他笑着说。
记者在向他求证所谓化肥销售“忽悠团”一说时,陈老汉毫不意外:“太多了,年年有。”他向记者介绍说,现在粮食涨价,老百姓投入的积极性有所提高,很多人都开始选择价格相对较高一些的复合肥。“不过,我今年是不打算买复合肥了,假冒的太多,还是买尿素回来使用更踏实一些,这个一般不会有假。”
面对披着各种光彩外衣、花样繁多、鱼龙混杂的复合肥市场,缺乏辨别能力的农户干脆选择拒绝。也许,这就是在假冒复合肥的冲击下,中国农民学习到的生存智慧之一。但是,记者在随后的采访中发现,即便“一般不会有假”的“尿素”,如今也披上了各种“马甲”,真伪莫辨了。
现场追踪
两辆神秘的送肥车
5月17日晨7点光景,在当地一名知情人驾车协助下,记者向近期有“忽悠团”出现的杨湖口镇进发。在蜿蜒逼仄的乡间公路上,我们发现前方有两辆农用三轮车载满化肥“突突”地向前行驶。知情人告诉记者,这两辆车装载的肯定是问题化肥,正在往农户家中运送。知情人说,“他们一般都是在村里搞一些现场促销活动,然后当场卖肥料,盯紧他们,我们顺势就能找到‘忽悠团’。”
一路上,两辆车走走停停,驾驶员不时下车来打着电话,显得甚是神秘。在杨湖口镇中心街道,两辆车又再次停下,记者驱车悄悄靠近上去,终于看清了车上肥料的“庐山真面目”。该肥料名称叫作缓释智能肥,由美国嘉吉国际投资公司授权,包装上显示地址位于香港九龙。
稍息片刻,两辆车在杨湖口分道扬镳,记者远远跟随其中一辆折向临近的村庄。可意想不到的是,在一处拐角,三轮车却蓦地神秘消失了。记者沿着村庄之间的小路辗转几次,依然杳无踪迹,最终放弃。
一线卧底
“最牛化肥”如此炼成
寻忽悠团未果,记者一行三人又来到穆店乡牛小寨村。在该村牛老汉家中,记者见到了6袋所谓全元素有机无机复混肥码放在墙角。包装显示,氮磷钾总含量≥30%、有机质含量≥20%、腐殖酸≥10%、氨基酸≥5%、钙镁硫≥5%。牛老汉告诉记者,该复混肥系本地一家新建肥料企业今年推出的新产品,总含量超过70%,一袋售价140元。从他口中记者还得知,前两天村里来了一些化肥销售人员,开车把他们村3个农户送到县城这家肥料企业参观,听专家讲座,中午厂家请客吃饭,并签订购肥合同,厂家于当天把肥料送到了农户家中。
莫非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忽悠团?5月18日上午,记者两人佯装农户潜入位于县城的这家肥料企业。8点前后,记者看到十几辆白色面包车拉载着附近农户鱼贯而入,这拨农户随后在销售人员带领下参观工厂。记者看到厂房内共有两条生产线,均处于停产状态。一位销售人员声称,他们企业投资2.2个亿,每小时产量8吨,是河南最先进的生产线。
9点多钟,在工作人员登记完参观农户的姓名、电话等信息后,一位身着背带裤的“专家”终于出场。在几个帐篷临时搭起的会场内,约200名主要由妇女、老农组成的“培训班”开课了。“专家”宣称,他们的产品是第三代高科技配方,总体含量70%,除了氮磷钾之外,还加入了腐殖酸以防止后期脱肥,加入了氨基酸可给植物“消炎”,加入了有机质,加入了钙镁硫,加入了壮根剂、控释剂、土壤活化剂……该专家说,使用了该款产品,农作物不需要打农药,小麦经受6级大风也不会折断,肥效期长达120天。
“专家”还向村民担保,只要与厂家签订了合同,三年之内化肥涨价厂家不涨、化肥跌价厂家跟跌,因肥料问题给农户造成损失,厂家承担一切责任。“最牛化肥”诞生了,引得村民啧啧赞叹,记者看到,有些农户在专家怂恿下签下购肥合同。
入户走访
问题化肥寻常见
事实上,在鹿邑县,类似的“忽悠团”并不鲜见。在杨湖口镇火屯村,记者见到多户村民家中都存有一种叫做DA锌氮肥的肥料。村民们告诉记者,前段时间,当地来了一帮人,在村里搭台唱戏,向大家售卖这种产品,并允诺根据购买数量奖励大盆、喷雾器等不同赠品。
记者看到,包装上用拼音标注了农用氯化铵字样,而在成分含量标注上,除了含氮量≥25%,中微量元素》20%之外,未见任何关于含锌量的字样。该村一位王姓村民约20来天前把此肥料送到农业局要求检测,但截至发稿,该村民表示尚未得到最终检验结果。
除了这些让人莫衷一是的肥料,记者还见到了一款披了“洋装”的复合肥,上面有“德国独资UPM”字样,包装上的联系电话是一串长长的貌似国外号码的数字。此外,作为最让百姓放心的尿素如今也难以幸免了。在火屯村王姓村民家中,老汉给记者出示了几条标注有“纳米控释”的尿素。老人告诉记者,他曾把这些尿素撒进地里,很长时间都不会融化,后来长出的麦子也不结粒。记者现场按照包装上的电话打给厂家,吃惊地发现,包装上标注的生产地址居然是假冒的。
在鹿邑走访期间,记者所到的村民家中,几乎都见到了身份可疑的肥料。据知情人解释,造成伪劣横行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如今留守农村的都是文化程度不高的妇女、老人,辨假能力差;另一方面,一些农户即便使用了假肥料影响了庄稼生长,也会认为是自己管理不当所致,从而让造假者更加肆无忌惮。